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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夜过后,隔壁店里一些过夜的马伕,忽地吵闹起来,原因是打失一匹马。不久又听见说,马已找回来了,贼却打在山那面躺着。大家都一时嚷着高兴的声音。
这事我没兴趣,便一直睡我的。可是,我的店老板却来掀醒了我。他一面搂着披起的衣衫,一面小声向我说:
“你去看看吧,不晓得哪个倒了楣,说不定就是老邓,……唔,不管他是哪一个,你把这药给他,止止痛也好。”
随即將一个小纸包递给我。他的心肠倒并不见得怎样好,平日一个落难的,在店门口伸起手求乞道:
“老板,求你做做好事,随便施舍一点子。”
他就这样回答道:
“去你的吧,我这里开店子,不是善堂!”
因此,目前他这样好善的举动,就不免使我颇为奇异。可是我又不好问他帮助强盗的原因,只好听凭他的吩咐做去。
天空没有月,到处现着密密麻麻的星点。我慢慢爬上山坡。一路伏在暗中的丛莽,轻拂着小风,凉凉的,有些润湿,且杂着各样树叶的味道。近处林中,不时起着野鸟拍翅的声音。
差不多找到了天亮,要不是那个打伤的人在草丛中叫我,我真没法寻着他哩。等我从他鼻血模糊的脸上认出到底是谁时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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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吃惊得了不得。原来他并不是我们意料中的偷马贼,却是常常看见的老三,一个矮矮的,小个子,又瘦又黄,风都吹得倒的家伙。平日在找工作的当儿,总受着这样的拒绝:
“你不行吧,一丁丁气力!”
这时他见了我,对我的问话也不回答,也不伸手接我的药,只是现出很急迫的样子,抬起头,问我道:
“他们都知道了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我偷马的事哪。”
他现着十分嗔怪的神情。我就随口说道:
“这怎么不知道?不知道,我怎么会来呢?”
他才放下头去,闭一闭眼睛,满足地抒一口气,好像刚完成一件大事那么似的。
他接着药,且不马上擦,还又问我道:
“他们说我什么没有?”
“说你?没有!大家只晓得一个偷马的倒了楣就是。”
“怎么?那些马哥头连我老三都不认得么?”
他重复抬起头,脸上现出失望和不快的气色,仿佛大大受了委屈一般。
天亮得很快,我看见他摊在草中的双腿,皮肉烂糟糟的,糊着红黑的血迹,便责备他说:
“你还只管问这些做什么?快弄你的伤呀,……你不痛么?”
“痛?我们干……这一行道的,……怕什么……痛呢?”
大概经我这一提,他才又猛然觉得痛了。可是,他咬着牙齿,偏竭力做出一个偷马贼的英雄样子。但话声却是破碎的,令人觉得加倍可怜,亦复可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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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见他神情有点发痴,便拿过药粉子来,替他擦在伤口上,一壁作着好心肠的劝告:
“你为什么要干这样的事呢?……听我劝,养好伤,去做点正经事吧!……偷马!不是你我干的呀!……唔,这里一定是拿棍子打了,很痛吗?”
他静静躺着,让我弄他的伤口,听见我这番话,便笑了一笑,略带讥刺的口气说道:
“你真是个老好人!……我先前也同你一样想哪:做点正经事。……噲,什么是正经事呀?……到后来,才明白,那全是傻里傻气的。……你看我怎么样?一向不是饿得皮包骨了么?人家还不肯让我做活路。你倒在路上,一丝丝气了,我敢打赌,也还没人给你一口米汤吃的,嘿,这就是要做正经事的好报应!”
他的话倒有几分道理,但他的神情却激怒了我,便没好声好气地驳他道:
“你要是一直这样干下去,嘿,不要生气,包你还有拳头吃的。你看看你自己吧!瘦骨朗筋的,经得起几回打?……我的意思是:凡事做得才做,不要糊里糊涂的瞎来!这一次,怎么样?……我真耽心,你就收手,改邪归正,别人也不肯请你了。……为什么呢?……一个贼胎呀,人家会说,那怎么好叫他来家做活路呢?”
“唔,你好好擦吧!老哥,你不明白哪,这外国地方!”他竭力微笑着,现出诚恳的样子。“我请问你,啥人叫你拿药来的?……自然,我明白,那是你老板。……他为啥要这样讨好呢?黑更半夜也叫你来?……我告诉你,这就因为这里有个偷马贼呀!……如果是什么抬滑竿的,他肯管这笔闲账么?”
他见我惊异地盯着他,便更加兴奋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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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不明白吗?偷马贼的招牌,在这边是值钱的。你要是懂得的话,你刚才一看见我,就该向我道喜,因为我正好昨晚上挂起来的。”一壁说,一壁就摸摸他领口边的衣纽,好像那上面正吊有一个牌子似的,接着望一望他衣裤上的血迹,“流这些血,算什么,倒是应该的哪!看不看见那些生意人吗?开店子上扁额时,还要挂一道红。”
我见他太高兴,心里起着反感,便冷冷地说道:
“我觉得,一个偷马贼应该硬朗,结实,个子高大。……像你是不行的!就是挂起了招牌,有什么用处呢?偷十回百回,也无非落得一顿好打,这并不是我小看你。”
他一点也不生气,只是微笑道:
“你说得对!……可是,我会再干第二次么?”
“啐!那你简直是疯子!”他愈说愈不明白了,我就这样抵塞他起来。“哪有刚刚开张,就关起店子来!”
“这是我糊涂了,倒该先告诉你。……唔,你擦过去一点吧!那里像还在流血!”他顺手搔一搔头,乏力地笑着,“我不说,你是永远不会明白的。……我问你,老邓、大老杨他们,在你们店子里又吃又喝,汇过账没有?……口说是记着,其实哪里给过呢?……就真的要给,你老板也不会收呀!……我告诉你,这不止你老板一人才这样,就是全山谷,以及横顺几百里地方,凡是做老板的,总和我们偷马贼拉拢,事事讨好!……原因在哪里呢?一说就穿了,个钱都不值!……这边外国人管,说起来厉害得很!其实呢,你我汉人自家伙的事情,倒一直不管你牛打死马,马打死牛的。……这你就明白了,为什么我们偷马贼处处可以逞狠呢?”
这一来,我像如梦初醒一样,明白我老板的善举了,同时,却又不服老三这种先知一般的神气,便抵一抵他的肋巴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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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处处逞狠?为什么你又挨打了?”
“不是那样说呀!”他略微窘迫地笑,“俗话说得好,人多为强,狗多为王。我一个人,怎么能敌住那许多牛呢?……要是我也人多,那就开抢了,还用得着偷?……那时候,这个招牌,也就该改成抢马贼了,嘿嘿。”无形中,他又拿手摸一摸他的衣襟口。
随后,他见我沉默着,就自言自语地,现出盘算的神气。
“现在,就怕不知道!……唔,不会不知道的,不会不知道的!……”
虽然我已明白一切了,但仍旧觉得他的样子,总像个发痴的人,便不禁微微笑了起来。于是,他瞟我一眼,正起面孔说道:
“你不要笑!这有什么好笑呢?……一个人要活起来,总得要有打算的。……你想想我们这辈子人,一落下娘胎,就连针尖大的地方也没有。双肩抬一张嘴巴,谁也不肯让你插足下去。到处都听着这样的话:这是我的呀!老哥,请让开!……妈的,这世道简直岩石一样,总是容不下你我干鸡子!……你想,我该怎么样呢?那还消说,只要裂出一条缝,我就要钻进去。……一个精灵鬼走尽天下,为了什么呢?不管他怎样花言巧语,骗不着我的,无非是寻那裂缝罢了。只有你们这批老实拐子,不懂得这个,人家要你,就活,不要你,就活不下去,像半天云里的风筝,半点不由己,这样做人有什么味道呢?……我呢,自家说一句,三分不像人,七分不像鬼,硬朗结实,更一点说不上。可是,从明天起,在这横顺几百里内,吃吃喝喝,谁敢不赊我老三的账呢?再说一点大话吧,只要我不走,在这里躺几天,饭还愁没人送来么?这就是我老三寻着一条裂缝,钻进去了。”
大约由于平日太轻视老三的缘故吧,就听见他这番满有道理的话,也还忘记不了要同他抬杠的,因此,我息着擦药的手,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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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说道:
“好的,你钻进去了。一旦人家把裂缝补好,那你又怎么办呢?”
“补好?不会的!我们也不让他们补!”他突然现出狞恶的样子,“既然找着这条裂缝,你想,我们是死猪么?那一定要把它捶得更开些,更宽些!”
这时,我蓦地感得这个弱小人物的高傲了。我蹲在他的身边,替他擦药,还对他有些同情,现在才觉得,在他身上升腾起了强烈的争生存的欢乐感情,是用不着任何人的怜悯的。
后来,等我要离开这个山谷时,他已吃得油光满面,变成矮壮的汉子了,并且常常骑在没鞍子的马上,往来山中。对我也不再称老哥,只轻佻地叫道:
“老弟,老蹲在一个地方,会发霉呀!去找找裂缝吧!”
